波兰斯基的镜头里没有“高大全”——《苦月亮》+《钢琴师》
波兰斯基传奇而丰富的经历，使他的电影充满着一种殉教色彩。如果说马克思是天下最最辩证的伟人，那波兰斯基绝对是天下最最辩证的疯子。很多人看他的电影，都会被那种笼罩在一种狭窄，幽秘的黑色光环之中，于是说，波兰斯基是颗黑色电影的树，擎天的那种。我接连两天，看了他的《苦月亮》和《钢琴师》，传说中的黑色，没有《水中刀》和《唐人街》那么浓重的令人窒息；而传说中的荒谬，也没有《天师捉妖》和《怪房客》那么令人捧腹或是浑身寒颤。但是，这两部电影却仍然是波兰斯基式的电影，其一贯相承的主体就是：人。电影里的人，或者说波兰斯基眼睛里的实实在在的人。
说来挺逗，就在看《钢琴师》之前，刚在中央电视台的电影频道看了一部中国上世纪60年代的战争电影。前两天翻看《电影艺术》，里面有一个关于中国抗战题材暨革命题材电影的系列报道，其中指出那个年代电影的特点之一就是人物形象的“雕像化”。我很纳闷儿为什么这里用“雕像化”而不用“脸谱化”，想必是惟恐读者产生对这些英雄形象的贬义概括和理解吧。那时候的电影里，人物形象统称“高大全”。的确，刚才看得那个战争电影，让我对里面的排长临死前一定要拿出血染的党章，然后一定要强忍着哆哆嗦嗦地打开它，然后一定要把血染的钱拿出来说：党费，替我交上……好人与坏人泾渭分明，你看这种电影几乎用不着开动你的脑子，只需要在英勇的战士拿下一个山头时替他们叫好，血染战场时替他们酸鼻儿就可以了，人物渲染的就到位了。
话说回波兰斯基，你们想想，一个波兰来的司机，经历这么远的旅途，一路上看到，听到的，亲身经历到的人和事，当他满面尘灰地坐在你面前，喝着热茶给你娓娓道来时，你会是什么感觉？被吸引进了他那可能是信口胡勒的故事里？还是思绪早就飞到了他的旅途中？
《苦月亮》和《钢琴师》，波兰斯基对于人物的刻画似乎要更加精细于对于情节的描写。的确，没有《水中刀》里的人性哲学，没有《唐人街》里精心设计的许多的“扣子”，情节简单地几乎让你一看便知。然而，它们至少带给我的震撼，要远比那些国产的革命电影要大得多。为什么？人，还是人。
波兰斯基的电影中，人性是被完全剖开了的，就好像他是在拿一把手术刀，当着你的面儿一块儿一块儿地肢解着一个人，然后还要嘴里告诉你：你看，这是胃，这是肾，这是肠子……在他的电影里，绝对的主角是不存在的，或者说，绝对的传统电影中的正面角色是不存在的。每个人都是赤裸裸的人，他们有欲望，（这是波兰斯基电影里最着重表现的）强烈的欲望，而对于这种欲望的渴望的刻画，则是波兰斯基的绝活，一切人物的行为都是为了达成欲望，不论按个什么样的借口。《苦月亮》中的残疾作家夫妇，变态的虐待与被虐待；道貌岸然的英国男人，为了满足自己的窥淫欲而不厌其烦地把故事听完还乐在其中；她的妻子，被挑逗起压抑的欲火，撕下传统道德枷锁的外衣，解放自己的欲望。也许你会说，那《钢琴师》呢？全片没有一丝淫糜的痕迹。那么钢琴师本人是为了什么甘愿做苦力？东躲西藏？生存的欲望，这是人七情六欲里的基础。甚至我怀疑，在被“好心”的伪兵救下之后，在于家庭成员经历火车站永远的分别之后，他是不是在痛苦的同时也对自己的幸存感到一丝幸运的快意呢？钢琴师的欲望，透过那双舞动在琴键上空的手指的指尖，透过凭空臆想的圆舞曲的音符传达出来，那是一种对战争的无奈，祈求它快点结束，好使自己存活下来的感情。要知道，在整个140分钟里，钢琴师几乎是以一个顺民的形象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只要看看他在工地被纳粹暴打得那个熊样就能感觉到“苟且偷生”和其后的幸存快感。
在波兰斯基的电影中，没有什么人是真正的“好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缺点，甚至潜在的精神变态。而这些如果出现在前面说的革命电影里（当然这些电影必然不会出现精神变态之类的），定会是造成一个个“情节点”的小扣子，或者松缓气氛的小幽默；若是出现在好莱坞电影里，定是扰乱主角的障眼法，或者是引导故事向另一个走向发展的指路标。然而这是波兰斯基的电影，他会告诉你，你们认为他是好人么？可他的确变态啊；你们认为他是坏人么？但是他却做了件有益观众审美的事啊——必然冷静地解剖一个人，辩证地去分析他，这是波兰斯基喜欢做的。
所以，《苦月亮》里的英国男人，一个外表懦弱木讷的看似好男人，你却可以在镜头里看到他在听那些淫乱小故事时迸发出兴奋和渴求。而他却还要把自己打扮成一个绅士，当他在黑暗中吻到的是那双苍老褶皱的手时，那种外衣被撕破，赤裸于大众的恼羞成怒可想而知。在他对妻子说：“你不是想让我去么，好，我现在就去”时，那种伪装的气愤和心里那种终于可以顺水推舟达成心愿的暗爽，把这个人物的那种虚伪和怯懦刻画到了及至。你可以指责作家的不负责任，浪荡不羁，但是当他从澡盆里爬到对面的屋里，当他看到那把被当作生日礼物的手枪，当他看着自己的妻子和黑人舞蹈家舞到了床上的时候，你是不是也会对他产生一丝同情？好人不是永远的好人，坏人必然也有他的可爱之处。即便是舞会上，两个女人的同性相亲也是混淆你判断力的一笔。你说残疾作家的老婆是欲望的化身？她的存在会勾起身边任何一个人潜藏的欲望？还是说英国男人的妻子是一个被所谓爱情蒙蔽了多年，最后为了报复丈夫幡然醒悟走向自我解放过把瘾就死的好姑娘？怎么解释似乎都不是一个让人满意的答案。《钢琴师》里，那个一直帮助钢琴师的反抗组织头目，打着为保护钢琴师募捐的名义携款私逃；反倒是那个当了纳粹走狗的犹太人，三番四次地帮助钢琴师脱离险境，可是你分明可以看到他脸上的那种狐假虎威。还有结尾处的那个德国军官，很多人分析他了我就不细说了。究竟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岂能容你这么轻易地分辩清。我还是要说我们的钢琴师，一个被我所鄙视的人。是的，他是影片的主角，继续把钢琴弹下去是他的愿望，在这个乱世中生存下去是他的欲望。而在这部电影里，钢琴师一直作为受动者出现。他的存在似乎是为了两个目的：一，以其落魄来博得观众同情，继而对整个波兰犹太人的遭遇表示同情；二，以他的视角来看待这场战争，来对这场战争做一个全面的反思和剖析。（这也是为什么巷战场面几乎都是以钢琴师的视角斜下方全景俯视）钢琴师没有对纳粹做出过任何反抗。当纳粹占领波兰时，要求犹太人戴上袖标，和他弟弟的强硬态度相反，他的第一反应是：我先看看报纸；当纳粹把犹太人集中管理时，在聚集区里他找了一个看上去竟十分安逸的餐馆钢琴师的工作；当纳粹要把他们家举家搬迁时，他凑上去说我们有工作许可证被打了一巴掌；当他在工地被纳粹军官毒打时，他把头扎进军官的双腿里像一只被主人痛扁的狗；当街上发生巷战时他所能做的就是趴在窗帘后面惊慌地观望——全片他唯一的一次反抗就是他利用掌管粮食的机会为地下反抗组织藏枪支，这还是因为他托工友给他打探逃走的消息的回报。总之你可以说钢琴师为了梦想有活下去的勇气，但你也可以得出一个苟且偷生的结论。高大的形象和卑微的形象有时只是看你理解的角度。也许波兰斯基自己也意识到了，或者是故意而为，在电影结尾，身穿德国军装的钢琴师忘我地跑出去和他的同胞拥抱，被当作德国人遭苏联士兵的追杀，他惊呼：我是波兰人！一个被德国纳粹摧残至深的人，居然被当作纳粹追杀！这就好比是一个被强暴了的姑娘反被人诬蔑是勾引男人的表子一样。所以，你可以清楚地看到，波兰斯基不会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究竟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值得称颂的人，还是一个注定要被万众唾骂的人。这种冷静的可怕的辩证，似乎是把人这种动物看了一个通透之后，对其产生了一种戏世感——即一切尽在他波兰斯基的掌握。这在我看来是十分可怕的。这种感觉，从我看了他的短篇《抬柜子的两个人》后就一直萦绕我至今。波兰斯基的镜头里没有“高大全”，你要让他给你拍出部反应我战斗英雄与敌人殊死鏖战，三天三夜，气壮山河，一片大红的电影来，门儿都没有。
2005年12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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