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的雷蒙斯！

撞击到我们的，不仅仅是肉体——评 美国电影《撞车》

                                      

“人与人，是不是只有通过强烈的撞击，才能有彼此接触的感觉？”

这是美国电影《撞车》（《crash》）里的一句台词。它是我今年以来看到的最好的电影。这部电影人物众多，故事线繁多而复杂，是一部让你120分钟不能放松哪怕眨一下眼睛的片子——因为，你也许就会在这仅有的零点几秒的时间里拉下了最主要的一个情节。

《撞车》讲述了一天两夜的中，发生在美国洛杉矶的几个家庭，或者是几个不同种族的普通市民之间的故事。影片以一个昆丁式的圆形结构，和盖里奇式的情节交叉线形式为我们编织了这样一个繁复而又简单的故事。当我第二次把它看完的时候，人与人之间的那种撞击感已经完全抵住了我的神经，即使我在中国，万里以外的那个城市里，不同种族，不同文化背景，不同肤色，不同地位的人们相互之间的撞击还是让我为之一震。导演保罗哈吉斯呈现给我们的，是整个美国社会当今的状态，一个拥有大量移民，外来人口，文化历史庞杂的国家的，如何面对这种人与人，民族与民族，信仰与信仰，肤色与肤色之间的磨合，抵触，斗争和和谐，120分钟里，我们都将看到。

真真切切的撞车，在这部电影里一共出现过四次。第一次是开头，黑人探长格拉汉和她的助手利亚与那位韩裔蛇头的妻子；第二次，是黑人混混兄弟开车撞倒韩裔蛇头（如果这也算撞得话），第三次白人警察雷恩搭救前一天被他羞辱过的黑人导演卡梅隆的妻子克里斯丁，最后一次是影片的结尾，拒绝雷恩申请医疗基金的黑人女经理的车在街头与另一辆车发生碰撞。可以看出，撞车作为一个事故，并不是这部电影所要表现的主题，而人与人之间的这种强烈的碰撞（正如开头所说的），才是真正的crash，所以我觉得这部电影的中文名译作《冲撞》似乎更好一些。

在这部电影中，保罗哈吉斯从影片的第一分钟起，就开始无孔不入地渗透着整个电影他想要带给观众的主题——迁怒，歧视，融合。

迁怒，也许是人与人之间碰撞的起点之一。当你对一件你所不能及的事情望而兴叹的时候，你就需要迁怒，因为那也许是你唯一的发泄方法——这是可怕的，一个不成理由的理由。在《撞车》里，检察官的妻子因为车被黑人混混抢走，又经历了手枪的威胁，而无端迁怒于来换锁的锁匠丹尼——只是因为他是有色人种，他有文身，他是光头；申请不下医疗基金的警察雷恩，把对有色人种的愤恨全部发泄在了黑人导演卡梅隆夫妇身上；波斯裔的杂货店老板法哈德因为财产被偷保险公司又不与赔偿而迁怒于锁匠丹尼（可怜的丹尼，两次成为别人的出气筒），要杀了他。人性的弱点，就在于面对困难和压力的时候不能正确地审视自己，而是总想着把这种压力和困难转加给别人，好像这样自己就能轻松了。由于这部电影是一部探讨美国多元化社会大背景下的民族和种族冲突与磨合的影片，因此，在这里，导演非常老辣地抓住了这一系列的迁怒来突出主题。让我们感到，正是由于人与人之间的这种被客观差异和主观排斥所影响，才会造成所谓的冲撞。人本恶论者认为，人生来就属恶，生来自私。的确，在这里，数次的不同人物的迁怒所带来的感觉，正是这种无端而发和不计后果。而且这三次迁怒一次比一次升级，从出言不逊，到侮辱人格，到最后的妄图剥夺他人生命。在种族文化强烈碰撞的大背景下，显得那么冷酷，让人不寒而栗。

歧视，这是本电影带给我们最多的信息。而这部电影不同于以往的揭露或者反映美国种族歧视这一社会现状的特点就在于，有色人种不再单纯地作为被白人侮辱和损害的，而是互相之间的冲突和抵触。从第一分钟起，不同种族的人之间的歧视和自我歧视就没停止过。从的韩裔蛇头的妻子侮辱利亚是有色的墨西哥人，到枪店老板侮辱法哈德是恐怖的阿拉伯分子，再到格拉汉用戏谑的语气嘲讽利亚的所谓墨西哥裔的血统，歧视无处不在。而且不仅仅限于白人对黑人或亚洲人的歧视，而是相互间，利用种族作为一种区分优劣或者时行为标准的尺。有意思的是，保罗哈吉斯还特意地安排了几幕并不能说是歧视，然而在当事人看来就是对肤色的苛求和排斥的戏。比如来找法哈德的保险公司工作人员是亚裔，而一直有种族倾向的雷恩正是由于黑人女经理辛普森不给他父亲办理医疗基金才会将怒火发泄到同为黑人的卡梅隆夫妇身上——在他自己看来，他是个受气包，并不是种族主义分子。而另一种歧视来源于自身。就如黑人混混安东尼和皮特，抢劫检察官夫妇的动机仅仅是因为简看了他们一眼，而他们认为这是一种对他们的藐视，他们有枪，他们就可以给“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一点颜色看看”。另一个自我歧视的例子就是韩国蛇头金，在他被车撞伤到躺在医院的这段时间里，他是一个被损害者，然而在最后，我们才发现他是一个专门贩卖亚洲偷渡客的蛇头——典型的窝里横。这给我们的感觉就是，他们不值得可怜，一切都是他们自己作的——而这恰恰是当今美国的白人或所谓上流人种看待这些所谓的低级人种的一个观点。导演在创作过程中，利用多处细节，无论是语言细节还是画面细节，都对这种歧视与自我歧视做出了很好的阐释。这个后面再谈。有歧视就会有冲突，就会产生所谓的冲撞。这种冲撞不是表面上的，也不只是对他人的，而是从自身到他人的一种冲突，从心理到身体。

融合，这是我认为保罗哈吉斯处理的最好的一个主题。如果说前面两个主题，是他利用各种感官造势，无孔不入地向我们阐明他的观点的话，那么“融合”这一主题则显得更加大气，也更富有戏剧性。青年警察汉森看不惯雷恩的种族主义作风而要求不和他一个组，这是这部电影里第一个对影片所营造出的所谓族与族之间格格不入互相排斥的气氛提出质疑和试图冲破和解决的人。然而戏剧性就在于，作为种族主义者形象出现的雷恩，居然最后救出了被他前一天羞辱过的克里斯丁，而一直在尝试消除这种隔阂的汉森，却在最后杀死了黑人混混皮特（也就是黑人探长格拉汉的弟弟）。哈吉斯给我们开了一个痛苦的玩笑，那就是他大胆地打碎了我们之前一贯的正角与反角的概念而把它混淆了——你能因为雷恩救出了克里斯丁就说他是个好人？你又能因为汉森失手杀了皮特就说他是坏人？好和坏，似乎已经很难界定。而所带给我们的，就是一种试图融合，试图沟通与现实阻隔的希望和无奈。当简抱着自己的女管家说“你才是我唯一的朋友”的时候与当法哈德靠在墙角说“那个小女孩就是我的天使的时候”，这两种融合又是完全不同的。前者是在对周围的一切失去信心和依靠后，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而后者，则是在经历了掌管他人生命之后心灵上的重生，就像是一盆枯萎的花重新焕发了生机，看到了希望。哈吉斯把不同种类的融合和渴望融合完美地捏和在了一起。而带给我们的，则是一个希望—失望—希望—失望的趋势和走向。说最后一个失望，那就是影片结尾处，撞车在继续，矛盾在继续，隔阂在继续，丝毫没有因为一两点的融合而得到升华。影片的片尾曲，立体声音响乐队的《maybe tomorrow》，传达给我们的正是这种对明天的渴望和恐惧和不定性。

作为一部线索繁多，人物繁多的电影，保罗哈吉斯充分展现了他过人的调度和协调功力。没有因为场面“壮观”而拉掉细节，也没有因为过分追求细节而忽略整体电影的走向。

我十分欣赏这部电影里的一些细节描述，它对整部电影的走向和所阐述的主题起到了一个充分的推动和润滑作用。比如检察官瑞克，在担心自己因为车被黑人劫走影响到他的仕途的时候，他的部下给他一个建议，可以颁布一个奖给有突出贡献的黑人。于是他们选择了一个叫做萨达姆的黑人消防员——不言而喻，一目了然；还有黑人混混兄弟在抢来的车里谈论hiphop音乐与白人流行音乐和白人为什么从来不称自己是白鬼，为后面皮特在汉森的车里说“我开始听民谣了”打下了一个伏笔——更加衬托出皮特的融合之意，和汉森的“无辜”与无奈；还是他们俩，安东尼说他绝不抢劫黑人，因为黑人抢劫黑人是因为他们怕白人，而当他意外地发现抢劫的目标是卡梅隆的时候，也就应验了他的话，所以才会那么轻易地被卡梅隆把枪夺下来（这里有一个我一直没明白，即卡梅隆和安东尼难道也有什么关系？安东尼是他弟弟什么的？要不怎么像耗子见猫似的）；法哈德在枪杀丹尼未果后，有一个镜头让我印象深刻：法哈德居右，画面的左面，景深处是一面飘荡着的模糊的美国国旗，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那么沉默和孤伶。我想着大概是哈吉斯的一个暗示吧，反衬出了法哈德—一个美籍波斯人在美国这个星条旗飘扬的国度里的对于认同感的那种迷失和无助。

影片的结尾处，大批亚洲偷渡客用迷茫的双眼看着这个五彩斑斓的鲜活的新世界，在这一双双迷茫的眼神背后，我分明能看出那一股希望之火，和那一双浇灭他们希望之火的大手。冲撞每天都在发生，这是在美国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移民国家里，不同身份，不同背景，不同肤色，不同信念的人们每天都会发生的。也许他们已经习以为常了，然而，这种撞击——或猛烈，或平缓，带给我们的，难道仅仅是肉眼之下的观影图像么？不，它深深地撞击到了我们的心灵，撞击到了时代、背景和每一个社会成员自身的思维模式和构成模式。保罗哈吉斯是成功的，至少从这部电影来看。叙事结构新颖，内容丰富；没有太多的大场面，却祯侦扎入人们的心扉；主题明确，内容杂而不乱，每一个角色都塑造得非常有棱角（也许我会过段时间禁不住地再写一篇这部电影里的人物分析）带给观影者极大的精神触动，也就是带给我们极大的冲撞（crash）！

 

 

【作者: 非池】【访问统计:】【2005年10月30日 星期日 02:54】【注册】【打印】